这两年外贸人已经习惯了用税率算风险:加多少个百分点、能不能转嫁、要不要换产地。但10月20日美国国土安全部在《联邦公报》公布的那份文件,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是让你的货变贵,而是让你的货从一份名单上消失。这条路径的杀伤方式完全不同,企业如果还按关税的思维去应对,会错过真正的窗口期。
一、这条令的落点不是关税,是采购名单
先把事实摆清楚。美国国土安全部10月19日宣布、10月20日在《联邦公报》正式公布的是 Notice of Exclusion and Removal Order No. 2026-01,即第2026-01号排除与移除令。它依据的是《2018年联邦采购供应链安全法》(FASCSA),签发主体是依据该法设立的联邦采购安全委员会(FASC)。
有一个细节被很多中文报道忽略了:这份命令的签发日期是2026年7月24日,也就是说,它在7月24日就已生效,10月20日只是对外公布。如果你的美国客户在7月底之后才开始问你要供应链声明,那不是他反应慢,是他也在等这份文本的公开。理解这一点很重要——义务不是从10月才开始累积的。
命令设定的是两类不同动作。第一类是”排除”,指向采购行为:联邦民事机构要把DeepSeek及其关联实体、它们的产品,从采购通道中剔除,点名包括机构批准产品清单、服务提供商设备清单、电商市场,以及其他任何便利IT软硬件与服务采购的类似功能。第二类是”移除”,指向已经跑起来的系统:机构要把DeepSeek及关联实体的产品,以及”使用DeepSeek实现开发的第三方产品和服务”,从自身IT系统中清除。
适用对象是联邦民事机构(civilian agencies),不包含国防部。但覆盖面依然很宽——此前美国海军、国防部、商务部和部分州政府对DeepSeek模型做过限制,这次把限制延伸到国防和情报部门以外的几乎所有联邦民事行政机构。美方给出的三条理由分别是:敏感政府数据可能转移、针对美国个人与机构的情报收集、恶意软件与网络安全漏洞暴露。
二、真正会打到中国出口商身上的,是第三方产品这一句
如果这份命令只管DeepSeek自己的产品,那它只是两家公司和美国政府之间的事。真正让它变成外贸议题的,是那半句”third-party products and services developed using DeepSeek implementations”。
按这个口径,美国本土企业用DeepSeek模型开发的软件产品,同样被排除在政府采购范围之外。这已经超出了所谓安全需求,实质是拿政府采购这个大市场的准入权限当杠杆,施压美国企业减少使用中国AI产品与服务。
这对中国出口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美国客户——哪怕他只是个普通的联邦承包商——会突然有动力来盘你的家底。只要他交付给政府的设备、软件或服务里,含有一个调用了某模型的SDK、一段预置了某权重的固件、一个通过API拉推理结果的功能模块,他的联邦订单就可能被牵连。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合约,会回过头来要求你出具书面声明。
这是穿透式排除。它不点你的名,但它通过你的客户传导到你身上。而且它是可复制的:华为、中兴、以及俄罗斯网络安全公司卡巴斯基,走的都是同一条轨迹——从政府采购限制起步,逐步升级到全面市场禁入和出口管制。所以合理的判断是:这份命令不是终点,它更像一个模板,后续是否扩展到其他中国AI企业和更宽的产品类别,值得持续跟踪。
由此引发的”寒蝉效应”是美方设计的一部分。美国企业会担心:DeepSeek会不会被进一步限制?类似限制会不会扩展到其他中国AI企业?为了减少未来的不确定性,它们可能主动降低中国AI技术在自身供应链中的地位和份额。这个动作不需要任何新的命令,就会自然发生。
三、承包商的三项刚性义务,其中最紧的是3个工作日
从合规操作的角度看,中国供应商需要搞清楚自己的客户被套上了什么义务,因为客户的义务最终会变成对你的问卷。
适用前提有两条:合同由国防部以外的机构授予;合同中含有 FAR 52.204-30 或 RFO FAR 52.240-91 条款。满足这两条的承包商,面临三项义务。
第一,做”合理调查”(reasonable inquiry),识别是否曾向政府提供、或在履约过程中使用了DeepSeek产品、DeepSeek关联方产品,或使用DeepSeek实现的第三方产品与服务。注意,这个识别范围明确包括分包商提供的产品与服务。
第二,一旦识别到,必须在识别之日起3个工作日内(three business days)向政府报告。
第三,今后不得再向政府提供、或在履约中使用相关产品与服务。
三个工作日这个窗口,是整份命令里对中国供应商最有实操含义的数字。它意味着客户没有时间等你慢慢查——问卷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手上必须已经有答案。所以供应链溯源清单必须在问卷到来之前就建好,否则你要么交不出,要么交出一份经不起追问的声明,而后者的后果更严重。
四、中国供应商的五道自证清单
下面这份清单针对的是向美国出口硬件、软件、SaaS服务,以及为美国品牌做代工和配套的中国企业。核心目标只有一个:让客户问你的时候,你当天就能给出一份结构完整、可被审计的答复。
第一道,把产品里的AI成分做成BOM式台账。不要再停留在”我们用了某某大模型”这种颗粒度。要列出:模型名称与版本号、权重来源与许可协议、部署形态(云端API还是本地权重)、调用的API域名与端点、SDK或固件版本、推理框架名称。这份台账要能按SKU反查,也要能按客户订单反查。DeepSeek在命令公布当天开源了其内部推理框架DeepInfer,这类组件一旦进入你的技术栈,就必须出现在台账里。
第二道,按部署形态给风险分层。同样是”用了模型”,风险等级差别很大:云端API调用意味着数据出境路径存在,举证难度最高;本地部署的开源权重可以完全跑在企业或机构内网、不对外传输数据,举证材料最完整。业内对这一点是有共识的——10月13日《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就刊文指出,如果企业要用AI处理敏感数据或专有信息,在自有硬件上运行本地部署的开源模型是确保运营安全的最佳选择。把这条论据和你的架构图一起准备好,比空口辩解有用得多。
第三道,把声明义务下沉到你的上游。你的声明质量,取决于供应链里最弱的那一环。向芯片、模组、算法、云服务的供应商逐一索取书面声明,并要求在合同里加上变更提前告知条款——他换了模型、换了API供应商、升级了固件,必须提前通知你。否则你的台账会在某次静默升级后失效,而你还不知道。
第四道,预置英文应答包。至少包含:供应链声明模板(说明不含、或含但以何种形态含)、系统架构图、数据流向图、第三方检测或安全审计报告、联系人与更新机制。这套东西平时没人看,客户问卷来了就是救命的。别等到被问才组织语言。
第五道,在新合同里补上合规变更条款。约定当美国客户的合规要求发生变化时,替代方案的选型周期、成本由谁承担、原合同价格如何调整。没有这条,客户被排除之后很可能单方面向你追责,而你没有谈判依据。
五、别把它读成AI企业的事
商务部在10月20日晚间作出回应,措辞是”强烈不满、坚决反对”,指出美方是泛化国家安全概念、滥用行政手段,实质是将科技经贸问题政治化、工具化,并表示将密切关注事态进展,对任何实质性损害中方利益的行为采取必要措施。
值得同步关注的是中国侧的动向。10月16日,商务部、科技部就修订《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公开征求意见,聚焦人工智能、生物医药、光伏领域,拟新增40项关键技术,其中14项拟禁止出口、26项拟限制出口,并对相关技术实施出口前登记临时管理,征求意见截止到11月15日。10月7日商务部更新了境外投资备案实操指引,细化新能源、半导体赛道的申报材料。9月28日中国贸促会发布算力Token跨境出海合规解析,提示AI出海企业做好数据出境评估。
两边的规则同时在收紧,指向同一个结论:AI相关的技术交付——模型权重、API接口、技术服务、联合研发、员工流动——都要先过一道”是否在目录内”的筛查,不能默认它和卖一批货是一样的。
我的判断是,未来12个月里,合规能力会直接变成拿单能力。政企客户对供应链透明度的要求是刚性的,能提供完整审计链的企业在投标中反而占优;而把合规当成本、能拖就拖的企业,会在客户的第一轮筛选里就被筛掉。这件事的本质,是把”可解释、可审计”做成产品能力,而不是出事之后的补救动作。
还有一句提醒:不要把单一市场当成全部。把合规成本前置到产品设计阶段——数据分区存储、模型可替换架构、审计日志完整留痕——这三件事现在做的成本,远低于将来被迫改造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