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就床垫案的第一次日落复审投了票:五票赞成、一票未参与,认定如果撤销现行税令,涉案产品对美国国内产业的实质性损害在合理可预见期间内可能继续或再度发生。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税令一天不中断地继续有效。中国贸易救济信息网在10月15日编译发布了这条终裁信息。
对做床垫、软体家具出口的人来说,这份终裁真正的分量不在维持了多高的税率,而在于它同时关上了一扇门:过去五年很多人是靠把产能搬到东南亚来绕开中国税令的,现在这扇门被明确上了锁,而且锁的不是中国这一侧,是转出地那一侧。
一、先把时间线摆清楚,别把日落复审当成新案
2020年3月,美国国内床垫制造商及工会提交申请;同年4月21日,美国商务部对进口自中国的床垫发起反补贴调查,同时对柬埔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塞尔维亚、泰国、土耳其、越南的床垫发起反倾销调查;2021年3月19日作出肯定性终裁,税令于2021年5月正式生效。2026年4月1日,商务部启动第一次日落复审调查;7月24日对中国作出反补贴日落复审终裁,7月31日对其余六国作出反倾销日落复审终裁;10月13日ITC完成产业损害终裁。
这条线说明一件事:日落复审不是新案,是老案的续期。它不产生新的调查范围,也不给企业重新抗辩倾销幅度的机会。很多老板听到复审两个字,第一反应是找律师重新应诉,其实完全跑偏了——快速复审(expedited review)阶段ITC没有举行公开听证会,委员是基于既有损害裁定、调查问卷回复和商务部数据作出判断的。你在这个阶段能做的事,几乎只剩下算账和调结构。
二、税率表里的坑:中国领的是反补贴,东南亚领的是反倾销
现行税令的税率是这样的:中国床垫的反补贴税率为97.78%;柬埔寨反倾销税率52.41%,马来西亚42.92%,塞尔维亚112.11%,土耳其20.03%;泰国区间为37.48%至763.28%,越南为144.92%至668.38%,具体取决于生产商与出口商。
这里有两点值得停下来想。第一,中国被诉的是补贴,六国被诉的是倾销,法律框架不同,抗辩思路也完全不同——反补贴打的是你拿了什么财政支持,反倾销打的是你卖得有多便宜。第二,也是最反直觉的一点:越南的最低档144.92%、泰国最高档763.28%,都比中国的97.78%高。过去几年行业里流传的搬去越南就安全的说法,在这张税率表面前站不住脚。当年之所以还有人愿意搬,靠的不是税率低,而是原产地能不能被认定成越南——而这恰恰是现在被重点打击的地方。
三、真正的风险不在税率,在CBP那条执法线
与日落复审几乎同步收紧的,是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的反规避执法。2025年5月,CBP在EAPA 7913号合并调查中认定,23家进口商通过第三国转运中国产床垫以逃避双反税,追缴金额约2.5亿美元。
请注意追缴对象是进口商,不是中国工厂。但别因为这个就松口气——进口商被追缴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回头找上游供应商追偿、压价、砍单,或者在下一份合同里把原产地保证条款写得极其苛刻。实际承担后果的还是供应链上的中国企业,只是传导慢半拍。
CBP的审查核心是第三国加工是否构成实质性转变,验证从五个维度交叉进行:设备、人员、能耗、生产记录、成本结构。这五个词值得抄下来贴在车间墙上。它意味着CBP看的不是你有没有在越南注册一家公司,而是看你那家厂里有没有真实的机器在转、有无人真的在干活、电表和产能对不对得上、每一道工序有没有留下记录、加工增值在成本里占多大比重。
四、五道原产地关:从今天起可以立刻做的事
第一道,先查清楚自己落在哪个税令下,而不是笼统问床垫税率多少。中国主体与六国主体适用的是不同税令,同一国内不同生产商、不同出口商拿到的税率也不同,泰国和越南更是给出了跨度极大的区间。两周内应该做完的动作是:把自己过去24个月对美出货的报关记录全部拉出来,按生产主体、出口主体、进口商三个维度归集,确认每一票实际适用的税率和缴税主体。很多企业做到这一步才发现,同一个集团下面两家工厂的税率能差出一倍。
第二道,把第三国产能做成一套随时能交的原产地证据包。按CBP那五个维度各准备一份:设备清单与购置凭证、人员名册与工时记录、能耗单据、工序级生产记录、成本结构与加工增值测算。这套材料平时没人看,一旦被查就是救命的,而且必须是日常就生成的,不能事后补——事后补出来的表格,在交叉验证面前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第三道,用实质性转变的标准重新审视自己的海外工序。切割、包装、贴标这类工序,在CBP的口径下基本不构成实质性转变。判断的粗糙标准是:加工增值在当地成本结构里的占比,以及产品在这个工序前后是否发生了税则归类或物理形态上的实质改变。如果你的海外工序只是把中国产的内芯套上当地做的外套,风险非常高。
第四道,把双反税成本从报价里单列出来。很多业务习惯报一个到岸价把税含进去,这在税率稳定的年代没问题,现在则等于给自己埋雷。正确做法是在PI和合同里把货值、运费、双反税(按适用税率估算)分列,并写明税率变动时的价格调整条款和缴税责任主体。税是进口商缴的,但价格是你的,条款写清楚才不会在追缴发生后被倒追。
第五道,别碰两件事。一是低申报货值,CBP对货值的数字化核验已经很成熟,一旦查实就是高额罚金加扣货;二是在第三国做简单贴标转口,这是EAPA调查里23家进口商栽跟头的同一条路,风险远大于收益。
五、接下来这一段时间的动作窗口
ITC的完整报告(Publication 5803)预计在2026年11月19日前在官网公开。这份报告会披露委员的具体推理过程和产业数据,是判断下一个五年周期执法力度的重要材料,值得在公开后第一时间拿来对照自己的产能布局。
同时要认识到床垫这个品类的物理属性:体积大、货值中等,属于典型的泡货,对跨太平洋集装箱运价高度敏感。双反税令延续本身不改变即期货量,但叠加反规避执法收紧,合规成本与供应链不确定性是同步上升的。这意味着东南亚产能未必一定要死守美国市场——越南、马来西亚、泰国的产能用来服务当地市场、欧洲和中东,可能比对美出口更划算,而这需要重新算一遍单位体积的毛利。
六、一句判断
日落复审这个制度设计的存在本身,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不要指望熬到期。真正的选择只有两条——要么在第三国做真实制造,做到设备、人员、能耗、记录、成本五个维度都经得起交叉验证;要么承认美国市场在税令周期内无法用转产地的方式覆盖,把这部分产能转向别的市场。中间那条搬个厂、换个标签、赌海关查不到的路,在2.5亿美元的追缴金额面前已经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