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最后一周,一位做热轧板出口的读者把欧盟客户发来的表格转给我。表很长,真正要填的只有一栏:每吨产品的嵌入排放量,并注明是实测值还是默认值。他填了默认值,理由是厂里没有按产品分开的能耗台账,一个月的期限也做不出核查报告。
这一栏填下去,一吨钢坯的排放被记成 3.4859 吨二氧化碳当量。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对宝武、鞍钢等 22 家企业做过实测,钢坯的实际排放约 1.57 吨。两个数字之间差 1.92 吨,按 2026 年三季度 82.32 欧元/吨的 CBAM 证书价格折算,毛差接近 158 欧元/吨,这还没计入免费配额调整带来的口径差。
这就是 CBAM 正式实施第一年最真实的处境。争的不是「要不要交碳关税」,而是「你的排放由谁来估算」。默认值是欧盟替你算的,算完还要加价。这笔钱不会以「碳税」的名义出现在你的账上,它会以「客户要求降价 8%」的形式出现。
一、默认值不是保底选项,是带罚金的估值
CBAM 从 2026 年 1 月 1 日进入实质收费阶段,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六个行业。默认排放值按「国别 + CN 编码」设定,法律依据是实施条例 (EU) 2025/2621 的附件一,2026 年 7 月 31 日又以 (EU) 2026/1740 修正过一次,追溯至 1 月 1 日适用。
关键在加成。默认值不是简单取国别平均值,而是在平均值之上再乘一个惩罚系数:2026 年加 10%,2027 年加 20%,2028 年起加 30%。化肥是固定 1%,电力不加成。中国钢坯的默认值 3.169 吨,2026 年加成后是 3.4859 吨——多出来的 0.3169 吨,纯粹是因为你拿不出核查数据。
很多企业把默认值当成过渡方案,觉得先应付过去,明年再补数据。这个判断错在时间方向。加成比例是写进法规的,2027 年自动变 20%,2028 年自动变 30%,不需要任何人再发一份文件。今年用默认值报上去的数字,会成为客户系统里的历史基线;明年你想改用实测值,客户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去年 3.48,今年 1.57」。
二、2026 年只收 2.5%,真正的账单在 2028 年之后
这是最容易被误读的一段。2026 年欧盟内部免费排放配额的比例仍是 97.5%,对应的 CBAM 实际征收比例只有 2.5%。于是一吨钢坯按默认值算下来,证书成本约 177.48 欧元/吨,看起来还能消化。
但征收比例是跟着免费配额退出走的:2028 年起加速抬升,2030 年接近 50%,2034 年达到 100% 全额征收。基数不变,比例放大 40 倍,同一吨钢的碳成本就从不到 200 欧元走到数千欧元量级。今天争论「默认值贵不贵」,八年后回头看是小事;今天有没有建立起分产品的实测数据,才是决定那时候还能不能报出价的事。
所以判断很清楚:2026 年做碳数据体系,收益不在今年的账单上,在 2028 年的报价权上。等到客户开始在两家供应商之间比「谁的排放数据可核查」,没有数据的一方连进入比价环节的资格都没有。
三、50 吨门槛挡不住穿透,457 种产品已经在清单上
CBAM 设了一个年度 50 吨的进口量门槛,低于门槛的进口商可以不履行申报义务。这给了一部分小批量出口企业喘息空间,但也制造了一种危险的错觉——「我量小,跟我无关」。
真实的穿透路径来自扩围。2025 年 12 月欧盟委员会提出把钢铝含量较高的下游制品纳入监管,2026 年 9 月 15 日欧洲议会通过的版本比原提案更宽:从基础材料扩到紧固件、钢丝、弹簧、家用制品等钢铝制成品,纳入产品数量从 180 种增加到 457 种,拟自 2028 年 1 月 1 日起生效。扩围后受影响产品占我国对欧出口的比重,预计升到 25% 到 35%。
注意这里的逻辑变化:过去的合规是按税号走的,查清单、对编码、找对应证书;CBAM 的扩围是按材料含量走的,一颗螺丝、一副支架、一台设备的金属外壳,只要钢铝重量占比够,就可能被拉进来。做五金、弹簧、金属家具、机械零部件的企业现在说「我的税号不在六大行业里」,这句话在 2028 年可能就不成立了。
现在能做的不是等清单,是先把产品的材料构成算清楚:单件成品的钢、铝净重,主要前体的来源和排放,以及这些前体是不是也落在 CBAM 范围内。这份 BOM 表平时是成本核算用的,在 CBAM 语境下就是合规底稿。
四、监测计划要落在产线上,不能落在 Excel 里
2026 年 8 月 14 日,欧盟委员会一次性发了 10 份 CBAM 实施指南,覆盖六大行业的排放核算方法、第三方核查规则和登记系统操作。法规对「实际值」路径的要求写得很硬:采用实测数据申报的境外生产设施,必须建立 CBAM 监测计划,这是核查机构的对照基准,包含四大模块、22 项要素。
这句话翻译成工厂语言,是三件事。
第一,划边界。不是划厂界,是划工序边界。一吨钢的排放要算到哪一步,前体(比如外购的钢坯、阳极、氧化铝)算不算进来,副产品怎么分摊,这些必须在监测计划里写死,而且要和实际生产流程对得上。边界划错,后面所有数据都白做。
第二,装表。分产品核算的前提是分工序计量。多数工厂只有总表,电、天然气、蒸汽按车间总量抄,年底按产量一刀切分摊。这种分摊在税务上没问题,在核查上过不去——核查员要看到的是「这条产线这个月的电耗读数」,不是「全厂除以总产量」。
第三,留痕。核查不是看结果,是看过程:原始抄表记录、仪表校准证书、批次生产记录、能源采购发票。这四样凑不齐,数据再漂亮也拿不到核查意见。
还有一个省钱的地方值得说清楚:电力间接排放。绝大多数中国出口企业只能用欧盟设定的默认电网因子,用实际值的条件极其严格(需要直供绿电、可追溯的购电协议等)。这意味着间接排放这一块几乎没有优化空间。有些咨询方案把「降低间接排放」当成卖点,实际上企业能动的只有直接排放。钱要花在能改的地方。
另一个被低估的工具是 CBAM Operators Portal。非欧盟的生产设施运营商可以自己注册,把经核查的排放数据上传,再共享给指定的欧盟进口商,而且一次上传可以对所有买家生效。很多企业还在等客户来要表、填完发邮件,一轮一轮重复;直接开账号上传,把主动权拿回来,这件事不需要等核查完成就能先做。
五、报价单要改结构,碳成本不能只加一个百分比
现在常见的做法是在原价上乘一个系数,笼统写「含碳成本」。这种做法在客户那边撑不过两轮谈判,因为对方手里有按 CN 编码算出来的证书数量,一比对就知道你的系数是拍的。
更稳的结构是按三个维度单列:产品 CN 编码、生产工序路线、吨排放量(实测或默认)。同一家工厂,转炉路线和电炉路线的排放差一倍以上,笼统一个系数等于让低排放产品去补贴高排放产品。
条款层面还有两个坑。一是贸易术语。做 DDP 或者由进口商委托间接海关代表申报时,申报义务和费用承担必须在合同里写明,否则碳成本会在事后变成扯皮。二是已付碳价抵扣。在中国的碳市场配额、绿电交易凭证能不能抵扣、拿什么文件证明,需要在合同里约定由谁提供、什么时候提供——CBAM 的抵扣要的是可证明的已付碳价,不是一句「我们买了绿电」。
顺便提醒报关环节:正式期进口 CBAM 货物时,报关单上要有有效的 CBAM 账号(Y128)、申请参考号(Y238)或豁免代码(137),缺了货就放不了行。这是欧盟进口商的操作,但中国出口商如果不知道这三个代码的存在,就解释不清为什么货卡在鹿特丹。
六、留给 2026 年的时间只有两个月
首次年度申报和清缴的截止日是 2027 年 9 月 30 日,覆盖 2026 年全年进口。看起来还有将近一年,但核查的对象是 2026 年的生产数据,而 2026 年只剩不到两个月。
这两个月做不完完整核查,但有三件事可以现在就动:把 2026 年 1 月以来分工序的能耗数据按产品归集一遍,缺的月份标出来;把主要耗能工序的分表计量排上安装计划,哪怕先装关键几个点;用企业身份把 Operators Portal 账号开出来,熟悉上传流程。这三件事的成本都很低,但决定了明年你是拿着数据谈价,还是拿着默认值被压价。
最后给一个判断。CBAM 对出口企业的真实冲击,不是多了一笔成本,而是改变了供应商的排序规则。过去比的是单价、交期、付款方式,现在多了一栏「排放数据可核查性」。当这一栏从加分项变成准入项,价格优势会被合规劣势吃掉。那些今年就开始做数据底账的工厂,明年会发现自己在客户的短名单里往前挪了几位——不是因为它们更便宜,是因为它们更省事。